温州人的“爱恨春游”：春游之乐变成春游之殇

　　当春游之乐变成春游之殇，

　　责任体系脆弱不堪。

　　安全教育一直是短板，

　　保障措施尚需完善，

　　板子怎能只打在学校身上？

　　“严格审查”，

　　不该成为事后的应急反弹。

　　出行的路上，

　　还应有清晰的权责边界来护航。

　　别让隐忧，

　　遮住了大好春光。

　　4月16日下午，鹿城区教育局安保科工作人员陈方夏的办公桌上，一份鹿城区中小学幼儿园学生集体外出活动的申报表正等待审批。

　　陈方夏逐条审查里面的每一项内容，甚至包括所乘坐旅游大巴车的行驶证、驾驶员的驾照，还有车辆保险单。发现其中一项资料不齐全，他立即要求当事旅游公司做补充。

　　自从4月10日，海南春游客车翻车事故发生后，有关春游的审批被强调“严格审查”。“大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敢马虎，稍有一个程序走不到位，就不能批。万一出了事故，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春游作为一项学校里的寻常教育活动，在事故后为什么变得如此沉重？谁给它上了“紧箍咒”？春游，该不该游？该怎么游？

　　春游成了“高压线”

　　4月10日，海南发生春游客车翻车事故，8名小学生死亡，32名小学生受伤。此事影响力波及全国，各地教育主管部门纷纷出台春游严管令，甚至还有“一刀切”不许春游的禁令。

　　当然，千里之外的温州也被波及了。10日海南发生事故，11日温州市教育局迅速作出反应，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规范学生集体外出活动管理的通知》。

　　《通知》要求，学校师生集体外出活动必须严格执行审批制度，活动方案、安全应急方案、车辆合格证明等都要上报教育行政部门审批。另外，还对活动用车的驾驶员作了特别规定：安全驾龄3年以上，无重大违法记录。

　　《通知》还载明处罚措施——不及时申报的，通报批评，取消学校当年评优评先资格；对忽视安全、玩忽职守、管理不善造成安全事故的，严格按有关规定追究有关单位和责任人的责任。

　　市教育局安保处处长黄鹏程说，其实每年一到春季，教育行政主管部门都会强调一次春游的审批制，这是一项常态化工作。巧的是，此次《通知》发布，恰好碰上了海南事故。

　　在海南事故的背景下，春游成了一条“高压线”，一些学校或避而远之，或谈之色变。

　　4月16日，记者走访了市区部分学校，一些负责人对“春游”二字比较忌讳。市区某小学的副校长以“不清楚此事”和“书记不在”为由拒绝采访；另一小学的校长则是听记者谈及学生“春游”一事时，脸色立即“晴转多云”，匆匆离开。

　　4月16日上午，有报道称韩国一艘客轮沉没，船上有数百名外出郊游的学生，加上海南翻车事故，双重“刺激”让教育行政主管部门的神经紧绷。春游审核、安全保障，成了黄鹏程接下去工作的“重中之重”。

　　如何给学生系上安全带？

　　“怕摔倒受伤，是不是就不让他走路了？”温州市实验小学校长谢作长说，切不可因安全事故就因噎废食，相反，应该多做几次，知道怎样防止安全事故的发生，才会让学生练就安全事故的防范技能。

　　如何保证春游安全？

　　“去可以去，但要安全地去。”黄鹏程说，一定要按规定，向行政主管部门进行审批、备案，将活动预案做到极致，交通工具、驾驶员、出行地点等，务必做到审核通过。“出行地的选择上，比如江心屿，最近几年我们就不让去，因为那里曾连续发生过几次落水事故。今年我还特地去看了一次，发现安全隐患还是存在，觉得这事(指让学生到江心屿春游)还不能放开。”

　　黄鹏程说，按照规定，未经申报和审批，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组织师生集体外出活动。

　　在鹿城区教育局安保科，陈方夏指着待批的藤桥实验小学春游申报资料称，做足活动方案、安全应急预案，而且还要发给家长《告家长书》，经家长同意，签字回执。策划上，每次出游前，都要进行实地踩点，梳理和排查隐患；监管上，让老师分配至各组指导安全活动，及时化解隐患。另外，出发前还要对学生进行必要的出游安全教育。“建立环环相扣的责任链，既能保证安全，又能满足学生校外活动的需要。”

　　对于学校组织学生春游，温州市第十四中学教务主任张学川说，他们学校刚刚在3月下旬组织过春游，参加春游的主要是高一、高二两个年龄段的学生，高一学生去的是雁荡山，高二学生去的是楠溪江。春游前，他们安排了老师到相应景区进行踩点，摸排。往返途中，均有交警护送。

　　将春游计划进行到底

　　“我们把春游课程化。”谢作长说，春游的目的非常明确，孩子的教育和成长，必须走进大自然。春游不仅可以让学生领略自然美景、放松身心、锻炼体能，也能培养学生的团队精神，陶冶情操。充分发挥学生的多种感官，学习才会更有效。可以说，没有春游的教育是不完整的教育。

　　谢作长称，由于规定的限制，市实验小学的春游只限定在市区，所以春游的地方大多是动物园、公园及综合实践基地等。“每年的春游主题都不同，我们希望6年下来，让每个学生都有6种不同的体验。”

　　“不管有多困难，学校的春游一定会按计划开展。”对于此次的春游严管，谢作长表示，他们会按照规定，严格申报，做好安全保障。

　　4月16日中午，市广场路小学一年级学生戚钊鸣拿到了一份《春游实践活动的告知书》，他兴奋地将此《告知书》递给来校接他放学的爸爸。4月18日，学校组织到中山公园春游，虽然之前中山公园去过无数次，但这次和同学一起去，对他来说是第一次，戚钊鸣非常期待。

　　市民卓女士最近也收到一份孩子学校发放的《学生春游告知书》，她对这份《告知书》有些纠结。她的孩子现在瓯海区一小学上五年级。“说心里话，我愿意让孩子出去春游，多走走看看。”但海南事故发生后，她突然感觉到孩子春游的安全问题应该引起注意。

　　卓女士说，孩子所在的学校规定，四年级以下的孩子外出春游时，家长必须陪同；四年级以上的学生，家长自愿陪同。因为工作较忙，她一直没有陪孩子去春游。她决定这次春游要陪着一起去，毕竟孩子的安全问题马虎不得。

　　严管让租车业务下滑

　　4月16日下午，在温州市交运集团国际旅游有限公司一分公司办公室内，一份旅游车包车标志正在被打印出来，这是该公司给我市某组织春游的学校准备的。据该公司有关人士介绍，目前他们有大巴车71辆，主要负责旅游客车服务业务，我市较多学校春游用车来自该公司。

　　该公司经理胡晓武正坐在办公桌前核对一份春游合同上的出车时间、地点和路程等信息，这是他们新接来的一单学生春游生意。“今年学生春游租车还算火热，平均每天都有十几辆大巴车出去。”

　　提起海南春游车辆翻车事故，胡晓武坦言，这给他们的公司业务带来一定的影响，一些学校由家委会自行组织的春游基本都没了，“之前一些说好的租车业务被退单了。”

　　温州外事旅游汽车有限公司有关负责人也表示，“严管令”发布后，春游租车业务减少了，一些手续不达标的学校自动放弃了春游计划。

　　对于春游安全保障，一些租车公司对自身也有要求。市交运集团国际旅游有限公司一分公司方面称，除对驾驶员的驾龄和无重大事故等有要求外，还对户籍有一定要求，必须是温州户籍。“另外，春游出行前，还要对每名司机进行酒精含量检测，如果发现有酒驾嫌疑，必须立马换人。”

　　板子不能只打在学校身上

　　临行前的辗转难眠，游玩时的追逐打闹，春游对大多成年人来说是一段孩提时的美好记忆。而作为组织者，春游却是一件折磨人的事。在市区某小学从教的李老师说，每次集体出行前，学生兴奋得睡不着觉，而她则“紧张到失眠”，“所有学生都安全回来了，我才能放心。”

　　另一位吴老师说，她很愿意让学生春游，但不愿意去组织，不是怕麻烦，而是怕担责任，现在只要一发生事故，学校和教师的责任跑不了，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提议，即使家长委员会组织，她也不会去参加。

　　如今，春游从孩提时的美好记忆变成了一场“游不游、怎么游”的论战，而几乎每一次，“安全”二字都是悬在组织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实践表明，春游一旦发生事故，学校始终脱不了干系，校长承受不了，老师担当不起。更忧心的是，“安全考虑”还成为很多学校组织集体外出活动、实践的“拦路虎”。

　　为了保证学生人身安全，防止春游时发生意外事件，一些学校干脆不组织集体春游，或者只是在学校周边一些固定的地方转转。对此，学生普遍感觉“不过瘾”。市区某小学六年级学生小高说，他们班有43名学生，一半以上的同学表示不愿意去春游，因为学校每次都“约”在同一个地方，“没有新意，连市区都没有出去过。”

　　市区某小学五年级一班家委会成员黄先生说：“老师怕担责不参与组织，家长只好自己约起来，周末时去郊外游玩。”

　　对于家委会组织春游，市教育局要喊“不”。黄鹏程说，他们不允许家委会组织学生春游活动，因为家委会缺乏组织学生集体外出活动的经验，无法制订安全应急预案。同时，这种活动也少了交通部门的审批和检查，少了多重保障，“我们如果知道有家委会组织此类活动，会马上进行劝阻。”

　　有人提出，与其减少学生外出，还不如尽力完善管理。安全，不能成为阻碍集体春游的理由，学生课外活动不应废除或敷衍了事。除了组织者在事前做好预案，将风险降至最低，主管部门也要为春游分清权责边限，比如为学生投保，一旦发生意外，会有专业组织理赔。安全与否，不能让春游“埋单”，出事后的“板子”，也不能只打在学校身上。只有把学校从“怕”的心态中解放出来，春游，才能游出朱自清先生笔下《春》的味道——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