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少艺校校长致家乡母亲河一封家书

李绍可

图中的几个女生为李绍可的同学。当时李家垟村有“李家垟,囡儿会划船”的民谚。李绍可的同学就假装划船拍下了这张照片。这条河现在被填没了。摄于1986年

李绍可和他的同学。摄于1986年

李绍可和隔壁邻居家的大哥。身后竹林外就是一条河,现已不存在了。摄于1980年

李绍可信中提到的大榕树。村里老人说,其中一棵树龄为38岁,另外一棵是在1984年建镇时种下的。这两棵树现在种在李家垟村寺庙太阴宫前的桥两头。芳芳摄

大浪河许多支流已断头,图中这条河死鱼臭气扑鼻。

李家垟村入口处有一碎布作坊集中地,图中的工人正拉一板车垃圾往河里倒。蒋文广摄
李绍可,1969年出生于平阳县李家垟村(现苍南县龙港镇李家垟村),童年时期在李家垟村度过。初中毕业后考入平阳师范,后被分配到龙港区中心小学、龙港镇第四小学担任人民教师一职。2000年调到温州工作,先后在广场路小学、温州市实验小学、水心教育集团任职。现为温州市少年艺术学校校长。
亲爱的家乡的河:
您好!
当我写下这“您好”两个字的时候,其实我的心在刺痛,因为我知道近些年您过得并不好,这两个字仅仅是书信的一种格式,或者是一种客套话而已。
离开您想来已有30余年了,但您常萦绕在我的脑海,您的过去与现在是那么的历历在目,过去的您强壮、美丽、欢乐、富裕……①
您的强壮在于您的“枝繁叶茂”,您的躯干从村的东头一直流向村的西头,从我家门前流过。向东一直到方岩下(现龙港镇最中心地带)注入鳌江,向西直到横阳支江,向南通向宜山、钱库、金乡。您的“枝丫”密密麻麻地向各个方向伸展,构成了江南独有的水网。在鳌江以南广袤的土地上,您纵横交错,生生不息。江南水乡,闻名遐迩。
有一年从春天至秋天,江南竟然无雨, “梅雨”变成“没雨”,台风、雷阵雨无影无踪,眼见着您一天天枯竭,先是露出了河床,再是露出了河底,人们踩着淤泥就可以到对岸去了。我急得去问村里很老很老的阿公:阿公阿公,我们的河是不是要死了?阿公捋着雪白的胡子,笑呵呵地说:“不会的,女每,别担心,河就是河,自古就有,她是不死的,今年仅仅是大旱而已,只要下雨了,她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这样的情况,我以前见过很多次了。”
是啊,您从远古走来,您向未来奔去,您是不老的。
那时候的您真清,您光洁的面容,映照着蓝天与白云,天空有多美,您就有多美。您滋润着两岸的花草树木,青草绿树红花,哪一个不向您点头微笑;间或有一株株大榕树,虽然虬盘须密一把年纪了,还是那么端庄地拱立在您的身旁,不断地在向您致敬呢!
一艘艘小木船,吱呀有声地在您身上缓缓划过,粼粼的水痕是那么的悠长,欸乃的水声是那么的悠扬,仿佛演奏着一首动听的乐曲。偶尔有一艘机动船驶过,那波浪就在人们的笑容里漾开漾开……
我童年许多欢乐都跟您有关,您给了我最温暖、最可人的怀抱。当我蹬掉开裆裤后,朦朦胧胧地知道男孩女孩有别时,唯有在您面前敢一丝不挂。炎热的夏季,我浸润在您的怀里,您给了我多少的清凉,您教会了我潜水、游泳、抓鱼、捉虾、摸螺蛳。
有一年春天,连日下大雨,您不住地上升,河岸已拢不住您了,您就跑到岸上来,跑到路上来,更是跑到我家房前来了。早晨,我一打开门,发现您正躺在我家门槛前呢!您似乎要到我家来做客,我高兴坏了,连忙想把您迎进来,可您却只点头微笑跟我打招呼,就是不进我家的门。您跟我客气,我却不跟您客气了,脱去长裤,丢掉鞋子,蹚进您的怀里,招朋引伴地玩耍去了。
您的富裕哺育着我成长,您是名副其实的江南母亲河,您是江南人民唯一的饮用水。从母亲身上吮吸的是乳汁,可从您身上汲取的除汁液之外,还有许多许多……您身上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鱼、虾、蟹、鳗,是我童年饭桌上的常客。那鱼真不知有多少种,有我能叫得出名字的,也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而我最最喜欢的是从您身上筛来的“虾籽” ,那金黄的颜色、那诱人的清香、那入口即化的口感现在想来还直冒口水。
记得1986年时节,发生在温州地区的民间抬会造成的金融大地震,震塌了我那本较富裕的家庭,一夜之间几乎“倾家荡产”。那时我姐弟三人都正处在中学学习的关键时期,也正是每天伸手向爸妈要钱的年纪。妈整日以泪洗面,爸默然无声。痛定思痛之余,爸毅然从苍南县粮食局办了提前退休手续,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您的身旁,编织了渔网,编筑了蟹笼,一点一点地从您身上淘。②那时的您是多么的勤劳与慷慨,不断地创新、不断地生产,每天都让爸满载而归,硬是把我们从辍学的边际挽救了回来。您说,您的恩
情,我怎能忘怀!当然,在您的哺育下,我们仨也没有让您失望,各自完成了学业,分别成为人民教师和国家公务员。
我渐渐地长大,离开了家乡,离开了您。不过几年,我蓦然发现您怎么啦?满载着鱼虾的您,怎么就载着果皮、纸屑、塑料袋了呢?美丽、洁净的您,怎么就臭气熏天了呢?您不再清澈啦,您不再美丽啦,您不再富有啦,更要命的是那么强壮、永远不老的您,突然间断胳膊断腿了,那河网呢,哪去啦?③
难道您就这样老去、死去吗?每当看到亲爱的您僵卧的样子,我别提有多难受啦!
多少次,我跟村干部说,是不能随意地把您填掉盖楼的,赶快抓紧时间治理,还您一个清白。可是人微言轻,再说那时的村干部也没这个意识,他们认为筑路盖楼才是大发展。
亲爱的,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近日温州市委提出“五水共治”建设美丽水乡的工作目标。当我看到市委十一届六次全会报告中这句话时,立刻就想到了您,想到您有希望重焕新颜时,我别提有多高兴啦!市委提出这个目标已有两个多月了。亲爱的,您有变化了吗?这个报告传达到我们村了吗?召集村民开会了吗?保护您的措施出台了吗?那一条条偷排到您身上的污水管截住了吗?那龙港消防队西首工地上倾倒的淤泥清理了吗?您的河长是谁?河段长是谁?保洁员是谁?④
亲爱的,我能为您做什么呢?对,我得赶紧回家乡一趟,这时再跟村干部谈您的事,是时候了……
祝您
重拾昨日的美丽!
一个您哺育成长的人
二○一四年三月
注1
浙南“威尼斯”以船代步“李家垟,囡儿会划船”
李绍可信中提到的母亲河,穿过李家垟村,村民叫它“大浪河”。上世纪80年代,这条河拥有大大小小上百条支流,通往钱库、金乡、宜山等地,是交通要河。当地村民现在回忆起,都会说,大浪河是上世纪80年代的“国道河”。“以前,李家垟的女人个个都会划船。”李绍可说。
李家垟村的面积为2.8平方公里。上世纪80年代,水域面积达到400多亩,占全村面积的四分之一。全村有800多户人家,每户都有河流绕宅而过,是个“威尼斯”小村,船只也成了必备的交通工具。
“就是那种很小的船,能坐下三四个人。” 56岁的李传芳是李家垟村“土著”,他说那时河上来往的小船只,打浆的几乎都是小姑娘,故有“李家垟,囡儿(地方方言,指小姑娘)会划船”的民谚。
“无论去哪里,都要坐船。”李传芳回忆,当时村里河道纵横交错,有30多个河心小岛,供村民居住或耕田。岛与岛之间没有架桥的,就靠船只来通行。而被称为“国道河”的大浪河上来往的船只更多,通往周边地区的船只都要经过这里。往来的船只也带动了商业,当时河两岸开出了不少小卖部,李家垟村也有供船只暂歇的小码头。
“夏天,我都会经常从屋子里直接冲出来跳到河里。”李绍可小时候就住在大浪河河边。那时村民洗衣做饭、游泳、出行都是依靠大浪河。“河很神奇的。到了傍晚,河都会比较脏,可是一夜醒来,河水就立即清澈见底,跟施了魔法一样。”李绍可说,村里的主妇们都会起早,趁着河道最干净时,备好一天要用的水。
注2
下河捕鱼比当公务员的收入还高吗?上世纪80年代末打鱼能成“万元户”
李家垟村在清代就形成了富有特色的内河捕捞和海洋渔业,村里90%的家庭都是从事渔业。1981年,苍南县建县后,李绍可的父亲李其处从平阳航运公司调到了苍南县粮食局。4年后,44岁的李其处办理了“内退”。
“3个领导来家里请我回去当厂长,我不愿意。”1985年,李其处在苍南县粮食局的工资为62元每个月,每年增幅为2元,比一般人要高出许多。即使如此,李其处还是毅然地选择了“内退”。
“我跟领导说,我有3个孩子要养,工资不够花销。”其实当时,李家还遭遇了一些变故。李家参与的民间抬会倒会(上世纪80年代苍南一带较为常见的集资方式,集资者以投资可获得很大收益为由,从亲戚朋友处集资,倒会即集资者投资失败或携款潜逃),家中的积蓄全无。那时,李绍可和姐姐李莲莲在平阳念师范,弟弟李少畅在杭州某化工学校上学。
“哪里都要花钱,我想想还是回家捕鱼。”李其处拥有一双巧手,他从山上砍来竹子,自己编织捕蟹笼。“每年秋冬两季可以下河捞蟹,每天大概可以捕50-60斤的河蟹,平均每斤5块钱左右。”
李其处捕鱼,妻子梁冬梅负责挑着这些蟹到菜市场去卖。“那时候龙港的人多起来了,很好卖。”梁冬梅说,自从每年捕鱼后,家里每年积蓄可达到1万-2万元。“村里都是打鱼的,生意挺好,很多人靠打鱼建了房子。”李其处和妻子就靠着捕捞河蟹成为“万元户”,供3个孩子上完了学,还在老屋后新建了一处房屋。
1992年,李绍可结婚后,李其处就不再以打鱼为生,偶然抓些河蟹自己吃。后来大浪河被污染后,李其处也只是在春天在上游钓钓鱼。“不想离开村里,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习惯了。”如今,大女儿李莲莲在北京经商,李绍可毕业当了教师后,调来温州,小儿子李少畅成为了一名公务员。
注3
曾经的“国道河”渐变“臭水沟”
4月1日,记者跟随李绍可实地探访大浪河。如今的李家垟村已俨然一座小城镇,四处皆水的景象也不再。车子每驶过一处,李绍可都会熟练地指出,哪里曾是田,哪里曾是河,“现在都盖了房子了,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
李传芳在村委会当了二十多年的会计,他说,从1984年龙港建镇至今,李家垟村的水域面积减少了100多亩,河心小岛也通过填埋与主村落连接在一起,填埋时间集中在建镇前10年。
“现在到处都是断头河。”李传芳说,虽然在城镇建设中,支流不断被填埋,但是大浪河这条主河道被完整保留了下来。现今,李家垟村村委会办公楼就坐落在大浪河河岸边。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填河造路、建房特别多。”李家垟村村干部董文件回忆,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外来人口逐渐多了起来,无处堆放的生活垃圾和生活污水排到了河里。先是道路通了,大家出行方便,不再需要船只,河道渐渐变得冷清。后来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有人往河里排污水,河道渐渐变脏。2000年,村里的公共厕所被拆除,村民们连生活粪便也直排入河。
“河脏了,也没人在乎,扔垃圾的人更加多了。”李绍可说,大浪河的污染就像恶性循环,河水越来越脏。“春天雨水多,通往鳌江的闸门打开放水,不会太臭。秋冬雨水少,闸门很少打开,太臭了。”李绍可说,现在李家垟村到处可见断头河,对很多村民来说,这些都只是臭水沟。
在龙港镇通港路和世纪大道交叉口,李家垟村的入口处,有一处碎布作坊集中地,紧挨着断头河,断头河尽头搭着简易房。李绍可说,这条河曾经是大浪河的支流之一。记者刚到村口,就看到有工人从作坊里拉出一板车碎布条,直接倒到河道上。河道上已经堆满了碎布条,还有烧过的痕迹。
“没人管,每天都往河里倒好几车,傍晚烧掉。”一位路过的村民说,因为是断头河,河水基本已经属于死水,因此往里倾倒垃圾还能有填河的作用。这位村民说,这条河南边的土地已经被拍卖,过几年就会开发。“到时候这条河也会被填掉的吧。”
“前段时间我听我父亲说,龙港消防队附近的工地直接把垃圾倒到河里。”李绍可带着记者来到了一处住宅楼工地。李绍可说,开发商将建筑垃圾承包给当地某环卫公司处理,该公司负责人图方便节省成本,将建筑垃圾倒入河中。
记者在现场看到,河面上的建筑垃圾已经基本处理干净,河两岸也没有垃圾。而在另一处,一家做汽车内饰的公司直接将水排入断头河内,该处水质已完全变黑。“以前也有记者来采访过,后来听说他们是合格排放。”周边村民说。
注4
记者对话相关负责人
现任河长是谁?村里怎么保洁?污水如何排放?治水有啥困难?
问:大浪河现任河长是谁?
苍南县水利局河长办负责人林立谨:河长制现在苍南全县包括龙港镇已经全部覆盖。县级河长为苍南县四套班子,该河的镇级河长为龙港镇三套班子,村级河长为社区主任、书记。李家垟村现隶属于龙港镇龙江社区,河长为龙江社区主任、书记。
问:大浪河平时怎么保洁?
李家垟村村委会干部董文件:我们也不知道“五水共治”这么复杂,就是去年社区里通知我们去开会,说让我们开始治理河道。2013年11月份开始就定期对村里的河道垃圾进行打捞。去年年底花了14万元全线打捞荷花。平时村里有6名保洁员专门维持河道清洁,并在河岸上设立警示牌,村民也可以举报。
问:村里的污水排到哪里?
董文件:李家垟村没有工业,不会有工业废水,生活污水比较多。排放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排到河里。
问:村里有系统治污过吗?
董文件:就是打捞垃圾,立警示牌。
问:村里治污水有困难吗?
董文件:没有困难,村里财政收入还可以,有钱的话就治水,没什么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