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被“弃”的安全岛


婴儿安全岛,
是救赎生命的庇护所,
还是诱发遗弃的放纵地?
这张社会福利的试纸,
检验出的又是谁的脆弱和忧心?
放弃,
为人父母者何尝忍心?
人性,
要道德约束更要制度来兜底。
3月17日,广州“婴儿安全岛”的暂停使用,让本来就充满争议的“婴儿安全岛”在建设上变得更加审慎。
此前有报道称,我市首个“婴儿安全岛”预计于本月建成,如今停工了,何时投用,尚无明确时间表。除温州外,省内杭州、衢州也试点尝试建立“婴儿安全岛”,而计划今年2月建成的杭州“婴儿安全岛”一再推延。
广州市福利院“婴儿安全岛”试点的48天内,共接收弃婴262名,接收数量超出福利院承受的极限。“婴儿安全岛”是人性纠结的产物,无论是开办,还是暂停,似乎都面临两难的困境。
纵容“弃婴”?试点城市都不愿成“首家”
温州拟建的首个“婴儿安全岛”,原定地点位于市区飞鹏巷的市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东侧大门口有一幢二层独立房,一楼就是准备用于安全岛建设的地方,面积近10平方米。房间已腾空,墙面贴好了装饰的木条。从硬件设施上看,再配备婴儿床、保温箱、空调、延时报警器等,就可投入使用了。
今年1月,我市开始筹备建设“婴儿安全岛”,预计今年3月投用。对于暂停施工的原因,市民政局有关负责人给出的解释是,首个“婴儿安全岛”到底选址在市儿童福利院还是医院存在异议。
这位负责人认为,“婴儿安全岛”设立在医院,一旦发现弃婴,医护人员可在报警的同时,马上对弃婴进行救护。该负责人还说,位于瓯海区南白象街道的温州市社会福利中心已在建设中,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市儿童福利院就要搬迁新址。
从民政部门对推进“婴儿安全岛”建设的谨慎态度上不难看出,纠结的并不仅仅是选址问题,更多的是如何确保“安全岛”的安全运行。
这几天,市儿童福利院院长陈微微一直在关注广州“婴儿安全岛”因不堪重负而暂停的新闻报道。
陈微微说,广州儿童福利院的床位有1000多张,而温州的儿童福利院床位只有100多张,却有300多个孩子,其中一半在福利院外生活,通过院外租房、社会家庭寄养等方式解决。
弃婴者对广州“趋之若鹜”的原因,有人认为是“交通条件便利、人口流动频繁、医疗资源集中”。在温州全市和省内其他地方,还未建成投用“安全岛”之前,温州率先推出是否也会引发像广州一样的“弃婴潮”?
引发“弃婴潮”,并不是“安全岛”设立的初衷,却是福利机构可能要面对的结果,省里3个试点城市似乎谁都不愿意成为“首家”。
陈微微说,去年该院接收了100多名被遗弃的孩子,有来自医院的、公安的,也有直接送上门的,大部分孩子都是残障儿童。虽然弃婴数量呈逐年下降的趋势,但如果因“安全岛”的投用而出现弃婴数量骤增的现象,不要说经费的问题,就是照顾孩子的人手一下子也无法安排。该福利院编制60多人,这还包括了缺编、被借用的人。另外,院里目前仅有一间能容纳10人的隔离房,弃婴数量一旦猛增将无法满足需求。
有人认为,没有“婴儿安全岛”照样有弃婴,“安全岛”的设立和“弃婴潮”的出现并不构成正相关,但弃婴的确会集中流向较大的收养机构。
顾虑重重使用不当是谁的责任?
除了担心弃婴数量会在短时间内骤增,“安全岛”设立后有可能引发的各种社会问题也是民政部门所忧虑的。
比如,“安全岛”是否要安装摄像头?从尊重隐私的角度考虑,不应该安装摄像头等设施,但万一发生弃婴被盗事件,公安机关如何取证?如果出现像广州那样的抛弃死婴事件,福利院如何解释清楚?
浙江海昌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楚说,他不赞同在“安全岛”内或附近设置摄像头等监控设备,这样的做法侵犯了弃婴父母的个人隐私,因为担心会受到道德上的谴责和被追究法律责任,弃婴父母不会或者不敢将孩子放入安全岛,而是会选择丢在福利院周围或者其他地方,那样等于变相将弃婴拒之门外。
再比如,“安全岛”内有保温箱等设施,就算明示使用方法,但谁能保证每位弃婴者都能正确使用?如使用不当,造成婴儿受到伤害或死亡,责任谁来承担?
陈楚认为,如因家长操作不慎造成的婴儿死亡,责任应该由弃婴者承担;如是福利院工作人员工作疏忽,造成的婴儿死亡,应该追究工作人员的责任。在没安装摄像头的情况下,一时无法确认责任的,应该由公安部门介入调查,再去追责。
市儿童福利院院长陈微微说,弃婴身份的确认,婴儿安全的确保等,都需上级部门与公安、财政、卫生计生等部门做好协商。“安全岛”建设投用前,细节上要周密考虑,必须慎重,因为它关系的是一条条小生命。
陈微微说,不管怎么样,“婴儿安全岛”肯定要建,只是各种相关的配套必须要同时跟进,且不断完善,这样才能让“安全岛”真正安全。
陈微微给记者举了个例子。去年,平阳曾发生一起遗弃事件,刚出生的孩子被家人遗弃在荒郊野外,被人发现时,婴儿身上爬满蚂蚁,多处遭蚂蚁啃咬。
男婴在苍南县妇幼保健医院出生,患有唇腭裂(俗称“兔唇”),孩子的父亲和奶奶将其遗弃在平阳水头一山脚下。事发后,男婴获救,陈某的岳母在明知女婿参与遗弃男婴的情况下,受亲家赵某指使,与赵某一起到公安机关谎称遗弃男婴是其两人共同所为,作假证明共同包庇陈某。
今年1月,陈某被平阳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缓刑1年6个月,其母赵某被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和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4个月,其岳母也因包庇罪被判有期徒刑6个月,缓刑1年。
“如果有‘安全岛’,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陈微微说,她们曾给这个孩子送去唇腭裂儿童专用的奶瓶等,还告知孩子的家人“世界温州人微笑联盟”可以为其免费治疗唇腭裂,家人最终接受了这个孩子。
一关了之?背后是儿童保障机制的缺失
“我不赞成福利机构暂时关闭或者停建,收留弃婴原本就是福利部门的义务。”温州大学法政学院社会学专家徐旭东说,不能因为弃婴人数暴增,而简单地一关了之。
徐旭东说,弃婴问题真实存在,不会因为视而不见就消失。关闭后,那些弃婴可能会被一些狠心的家长置于更加恶劣的环境中,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救助,可能会更早地离开这个世界。
有人认为,有了“婴儿安全岛”,弃婴数量剧增在意料之中,暂停“安全岛”也许是件好事,对一个城市来说,“安全岛”不能一建了之,而应该考虑到是否具备应对弃婴数量骤增的能力?接收弃婴后如何进行安置?保障机制能否跟上?
徐旭东说,在弃婴问题无法杜绝的前提下,关键是要找到造成弃婴的原因,对症下药。要解决弃婴问题,不能只依靠设置“安全岛”,而要从源头上防止弃婴现象的出现,比如加强婚前检查、做好出生缺陷预防等,以提高生育质量。
遗弃生命,任何理由都是苍白无力的。然而,那些弃婴的父母又何尝愿意如此?遗弃病婴的背后是儿童社会保障机制的缺失。徐旭东说,完善医保制度,提高儿童制度福利,鼓励民间公益组织参与救助,也许才是解决“安全岛”难题,减少社会弃婴的有效办法。
市儿童福利院院长陈微微说,以前该院每年都接收七八个患有唇腭裂的婴儿,现在这类婴儿不多了,去年只有3例。原因就是像“世界温州人微笑联盟”这样的公益组织,可以免费为患者治疗唇腭裂,有办法有能力治疗,哪个父母会忍心遗弃孩子?
在欧美,“婴儿安全岛”也经历过叫停的摸索阶段。一直比较关注“婴儿安全岛”的温州大学社会学博士王新老师说,“安全岛”设立之初应该要了解借鉴国内外成功的经验,并结合温州本地的实际财政情况提出科学合理的解决办法,弃婴的社会管理问题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民政、卫生、社保、公检法等部门配套进行。弃婴人数暴增等情况是这个新事物发展中的必然过程,职能部门不能因为出现困难而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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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各地的“安全岛”
河北省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于2011年6月在全国设立首个“婴儿安全岛”。此后,西安、南京、天津等地相继开展试点工作。据报道,全国10个省份(市、自治区)现已建立了25个婴儿“安全岛”。
从“婴儿安全岛”接收的弃婴情况看,各试点城市的差异很大。最早开展试点的石家庄市在两年半的时间里接收弃婴约180人。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儿童福利院于2013年4月开展试点,至2014年2月仅接收4名弃婴。
“婴儿安全岛”最早起源于欧美的发达国家,德国、意大利、捷克、俄罗斯等国家都设立了这种设施。
德国的汉堡于2000年设立了该国第一个弃婴保护舱。根据汉堡媒体公开报道的统计数据,2000年到2005年,22个被留在弃婴保护舱的婴儿全部存活,其中7人还被父母接回(在德国,将婴儿放置于保护舱的家长可以在八周内反悔,并前来领回自己的孩子,而不须负担任何法律责任);而在同一时间段,在德国汉堡被非法遗弃的4个婴儿仅存活1人。
在亚洲地区,2009年,韩国一位牧师在教会围墙上安装了一个弃婴接收箱,遭到韩国保健福利部的反对。2007年,日本九州一家医院在外墙上设置接收弃婴的保温箱,电视台也为此进行了公开辩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