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米塑的城乡生存:要么高端 要么民间

神奇的米塑,让孩子们沉醉其中。刘伟摄

陈贻春做的米塑,都与民俗活动紧密相关。庄颖昶摄

胡知游米塑作品《罗汉》。潘虹摄
上周日上午,位于温州市文化用品市场三楼的市非遗馆内,一大群孩子围着食品雕刻师董希造,每人拿一块米粉团,在学做米塑,揉、捏、掐、压……“鸭子做好了!”“我做了一只鸡!”欢快的童声此起彼伏。从7月开始,温州市非遗保护中心推出了“非遗学堂”活动。每周日上午,都是“米塑学堂”时间。神奇的米塑,让孩子们沉醉其中。
——被温州人亲昵地呼作“米人儿”的米塑,又叫“粉塑”,早在宋朝就已出现。这朵绽放在米香中的千年奇葩,与北方的“面塑”被称为食品工艺的中国“双绝”。色彩艳丽、造型可爱的“米人儿”,曾是温州人喜宴、寿庆、礼佛等场合中不可或缺的美丽点缀,是许多人童年里的温暖回忆。然而,洋溢着浓浓喜气的米塑,在我们的今天和未来还有立足之地吗?
城区生存路径:作为艺术品被收藏和展览
采访人物:市工艺美术大师胡知游、省级非遗传承人王锦荣
胡知游的家正对江心屿,靠江这面的窗台上,摆放着一排他自己做的米塑。最近他正忙着准备参加央视的一个雕塑大赛。
1976年出生的胡知游,16岁师从温州著名米塑艺人、人称“米塑王”的王锦荣,后又进入杭州商学院艺术系(现浙江工商大学艺术设计学院)、温州市工艺美术学校学习,学了米塑、泥塑、雕塑等,前年被评上市工艺美术大师。
说起米塑在温州的市场,胡知游直言处境比较艰难:“以前米塑在做寿、生孩子、划龙舟等等时候都要用到,现在城里这些民俗不流行了,传统米塑也基本用不到了。”
另外,“经过几代人特别是王锦荣老师的悉心研究,摸索出了更适合艺术创作和保存的米塑材质,包括弹力、粘合度和保质期等等工艺都提高了,做好的米塑保存在真空玻璃盒里,可以几十年不坏。但是,这样一来,材料的成本就增加了,做老一套民俗的东西也不合算。所以,我现在都是在做观赏性的艺术品。”
他的米塑制作,走的是学院派的路子,也掺入了许多同类工艺美术的手法,他获奖的作品种类很多,有青田石雕、陶泥等,但是,“我平时做得最多、获奖也最多的还是米塑。”今年4月,他的米塑《驾云罗汉》在省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上获得了金奖。
胡知游说,做一个人物,从构思到完成,一般要三四天时间。做好了一件,他就拍照上传到微信朋友圈里。通过微信这个平台,他的很多作品被看中收藏了,价位大多千把元,最贵的是两个米塑作品《门神》,分别被一个温州朋友和一个上海朋友以1800元的价格收走了。前不久,温州一家艺术品投资公司也在微信上看到他的作品,跟他联系要求签约。
前年,他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去年在温州博物馆现场表演时,还收了名徒弟。徒弟叫单温克,市区人,25岁。在电话中,小单说,他学米塑,是因为“发现米做的东西可以保存很久,并且可以随心所欲、快速地呈现一种形象,很神奇”。小单自己办一个美术培训班。学米塑,也有实用的考量:“我教孩子们小制作,用橡皮泥担心不安全,而做米塑,不考虑长期保存的话,就只要加点蜂蜜之类,很绿色环保。”
胡知游带着我去他的老师王锦荣家,路上,他讲起自己学米塑的故事:“上世纪90年代初,出国风很盛。我们温州人出国谋生有‘三把刀’,菜刀就是一把。‘菜刀’包括菜雕、米塑和冷盘。所以,那时学米塑的人挺多。我妈妈因为要到法国,就报名参加了王老师的米塑培训班,结果她发现自己学这个不行,倒是她儿子很适合,就让我去了。我一去,就喜欢上了,还成了王老师的入室弟子。”
王锦荣家的客厅里摆满了米塑。出生于米塑世家的王锦荣7岁学艺,14岁已能独当一面。他从小就心灵手巧,会修手表、发动机,做京胡,还会做皮鞋、做木工、理发、盖房子、起炉灶等等,人称“十手会”。
丰富的人生阅历加上出众的记忆力,使得王锦荣的米塑栩栩如生。他的《温州民间三十六行》,展现了上世纪中叶“制灯笼”、“剃头担”、“打糖儿”等民间手工行业,每件作品都根据记忆,还原出那些老行当制作的真实场景,连同每个行当所需的几十甚至上百件工具都一一呈现,让人惊叹不已。
60多岁的王锦荣现在经常受邀到全国各地以及国外参加展览和现场表演,“一年有半年在外面,有时到国外一呆就是一个月,他们还拉着不让回来。”老人呵呵笑,他很高兴自己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因为“观众都很好奇,喜欢得不得了”。
乡间生存路径:和民俗节庆活动紧密相关
采访人物:瑞安吴振发寿桃店店主吴荣锡,温州市非遗传承人、陈恒发米塑老店第三代传人陈贻春
据民国《瑞安县志》记载,上世纪二十年代,瑞安米塑店有10家,其中城关5家、莘塍2家、塘下3家,比较有名的是莘塍的陈恒发米塑店和城关硐桥边的吴振发寿桃店。
走进吴振发寿桃店,只见店里正摆着两个“抛梁”,店主吴荣锡说:“生意很淡了。”吴家第一代吴进升是陈恒发米塑店的徒弟,18岁就在硐桥边租房做米塑,其子吴生弟继承父业,戏曲人物的造型特别有神韵,第三代吴荣锡13岁弃学在家跟父亲学艺。前些年,吴荣锡把米塑技艺传给了侄子阿树,阿树现在飞云江对岸马道也开店做米塑,“生意马马虎虎”,吴荣锡说。
陈恒发米塑老店在温瑞塘河边,是有名的百年老店。创始人陈学金(1898~1970)10岁从师学艺,15岁创办米塑店,人称“娒儿老司”,在温州制作寿桃的比赛中得过金牌。第二代传人陈鸿钊(1938~2006)子承父业,8岁就在父亲身边学艺,20岁考入温州瓯剧团,1962年剧团精简人员而回家。由于他在剧团干过,对戏剧人物、服装、场景、道具、脸谱很了解,做的米塑人物就更准确和像样了。第三代陈贻春,12岁随父学艺,今年才40岁出头,是非遗传承人,首批“浙江省优秀民间文艺人才”。
问他:“生意好吗?”
陈贻春笑答:“饭钟牢吃吃。”(温州话“能维持生计”之意)
这句话有点过谦了,事实上,他的米塑做得好,在瑞安远近闻名,一直以来生意都还挺红火。陈贻春说:“传统米塑在瑞安还有市场,在温州市区就不行了。”为什么?“因为米塑都用在民俗里,我们这里的民俗保留得比温州市区好一些。”
他做的米塑,有“抛梁”、“寿桃”、“斛”、“对周桃”、“长生娒”等,都与民俗活动紧密相关。瑞安的民俗,新房上梁要“抛梁”,老人做寿要用“寿桃”,小孩过周岁外婆要送“对周桃”,祭祀礼佛要用“斛”、“长生娒”等。陈贻春的生意有很鲜明的季节性。今年,从正月开始到农历四月,他的活儿一直不断,“日子”好的时候,顾客都要提早几天向他预约。一个一米高的“抛梁”,价格从五六百到七八百,一个人要做一天,急不来。按照温州人的传统,农历五月最好不要办什么大喜事,六月、七月又是最热的夏天,也不适宜办喜事。所以,从五月到七月,都是米塑的淡季。陈贻春正好趁这段时间歇口气。6月份,他受邀和瑞安的其他一些非遗传承人一起,每周六到市非遗馆,进行现场表演。很快,到了农历八月,他又要开始忙碌起来了。
在他看来,米塑有特殊的质感、特殊的神采和韵味,让他放不下来。所幸,民俗的传统还在延续,米塑的市场虽然在缩小,但毕竟还有。“日子”好的时候,他也习惯了赶工熬夜。
“我就是要守住这门手艺”,他说。
采访后记
传统工艺的突围之路
丰富多彩的民俗节日,催生了温州繁盛的民间工艺美术,正如市非遗中心负责人所说,“‘传统美术、传统手工技艺类’和‘民俗类’最为突出,已经成为温州非遗的地方特色”。
如果把传统工艺比作一棵棵大树,那么,传统民俗节日就是这些大树当年赖以生存成长的土壤,特别是像米塑之类与民俗关系特别紧密的手工艺品。然而正如全球环境、气候已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样,传统工艺生长的环境、气候也早已今非昔比。“处境艰难”无可避免。
有意思的是,在市场面前,米塑的城乡生存自然分化:在传统节日民俗保留得较好的农村,传统米塑还有需求;而在民俗活动日渐式微的城市,传统米塑被迫走出了另一条新路——学院派,高端化,成为艺术品被收藏或展览。
而这条新路,或许正是传统米塑转型突围的一条好途径。它使米塑以另外一种姿态继续流传下去,获得新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