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切的民间姿态

　　的确，此刻我的心情是颇为舒畅的，因为读到了一本对我来说特别亲切的书。这是一本专写温州地区民间文化人物的特写集。这批人大多是自掏腰包投身于某项艺术文化创作的，所以才叫“民间姿态”。我之所以对这些特写特感亲切，除了我曾在温州这块神奇的土地上度过二十二个春秋，对书里所写到的那些为温州人独有的流风遗俗有出于本能的亲和认同感以外，更在于书里写到的人物所怀有的那种锲而不舍的传统精神我太熟悉了。

　　半个世纪以前，我在永强中学教书时，结识了一位英语代课教师沈克成。他没有固定职业，过着打工式的生活，但他自强不息，自学英语，翻译了一大堆英语文学作品，其中包括莎士比亚的剧本和诗。当然，它们是无法出版的，对沈克成老师来说，当年也绝无一种功利目的，妄想出版。他只是怀着一股对艺术文化事业热爱的激情在干着。改革开放后他办了企业，前些年生活安定后，他把这一大堆当年翻译的莎士比亚作品以《莎士比亚精品集》为书名，出版了厚厚一大册，在译界影响不小。如今他虽已是古稀之年，但一直在研究汉字，几乎一年一厚本地出版着这方面的成果。他成名了，但有谁知道他是从社会底层面对生活朝不保夕中挣扎过来的？现在流行把体制外的民间行为称为“草根”，而“草根”是了不起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么！这书中写了39个“草根”，引起我对沈克成等“草根”友人的怀念，能不令我特感亲切吗？

　　更令我有亲切之感的还在于：书中这批草根文化人，有好几个是我当年的学生。如章方松，真值得我引以为傲。他出了好几本书，这些书里的文章对温州地域文化作了多好的论述。又如翁美玲，她的先生是我学生，她也可算我的学生了，她的诗清丽而有意味。我还想特别提一提王兴森。我当过他的班主任。1960年初他高中毕业后，在家里自学，我也刚下放农村锻炼了两年半后返回永强中学。师生情谊和共同的志趣，使他那时几乎隔一天就要来我这儿谈诗论文。我发现他有古典文学基础，书法、篆刻都不错，直觉他在艺术上会有发展前景，曾一再鼓励他。可惜1963年他参军后，我们渐渐失去了联系。但我一直保存着他抄写的一本译稿，那是我译的苏俄诗人伊萨科夫斯基的诗集《巴尔干的繁星下》，还有我写的一篇长论文《M·伊萨科夫斯基的生平及其创作》。他抄得工工整整，字又十分漂亮。那时我命运未卜，却也舍不得丢掉这卷译稿，所以把它寄给了远在北方的一位老同学代为保存，这总算躲过了文革的一劫。改革开放后我那位老同学把它寄还给我，我珍藏着。《M·伊萨科夫斯基的生平及其创作》后来还收进《骆寒超诗学文集》的第十卷。这真得谢谢兴森。读了勤福这本书后方知兴森已成为温州知名的书法篆刻家，看来我当年对他艺术才能的估计没有错。我和这些老学生虽然都在浙江，但要见一次面也不那么容易。《民间姿态》好像是一个平台，让我和他们在书中神会了。

　　读完这本书也使我深深感到从事艺术文化要有所成，除了锲而不舍的精神，真还得有一颗不慕虚名、杜绝浮躁，始终能安于寂寞的一颗心。犹记得十多年前，我曾受中国作家协会派遣，率领一个中国作家代表团出访东欧，参加“斯特鲁加国际诗歌节”，其间代表团还在马其顿共和国一座历史名城奥赫里德市观光。该市市长为炫耀自己管辖的名城文化底蕴深厚，请我们去参观该市一位最著名画家的画室，并派电视台现场直播。对中国作家代表团来说，这也算得上是高规格的待遇了，对那位如我今天年龄差不多的老画家来说，也该是殊荣——代表一个国家的艺术家接待国际友人。谁料得一大批人进入豪华的画室，出来接待的全是他的家人，自己竟在楼上，不出场，传话说：他想安于寂寞，不想见客人。这在国际交往中似乎有点失礼，但我能理解，且深为感动。所以，当我以代表团团长身份向媒体发表观感时就这样说：“我们中国作家不仅在贵国这座神圣的艺术异常中有了一场美好的艺术享受，还获得了一次教益：只有耐得住寂寞的艺术家，才会有杰出的艺术创造。”现在我就把这句当年说过的话转赠给《民间姿态》的作者王勤福，转赠给《民间姿态》中39位创造着地域文化价值的温州草根文化人！

　　因为，你们正是在耐得住寂寞中创造着奇迹！

　　骆寒超于浙江大学求是村

　　注：骆寒超，诗学理论专家、浙江大学前中文系主任、教授。1957年到温州永强中学任教，曾在温州生活了20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