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都市报:金启人 台湾的东瓯书家

采访对象:金启人书法家台湾大学前教授(简称金)
专栏主持:金辉本报记者(简称辉)
金桥路是温州市区一条不起眼的小街,沿线都是住宅小区,除了几间餐饮店外,便是日用品商店,没有多少文化氛围。一天,这里突然冒出了一间书画店,店面不大,顾客稀少,确有“酒香不怕巷深”的自信。报社同事李仰白对书画店的兴趣如同妇女对商场般喜欢,逢店必进。那天,他对我说这里的书画作品有行楷斗方、条幅、对联以及水墨梅花、牡丹等,作品用笔老辣,苍劲,必定为耄耋老人所作,落款为:“东瓯金启人”,问金启人何许人也?
在温州书画界,这位“东瓯金启人”确实从未所闻。为此,我们特地去询问店主,方知金启人为温籍台湾书法家。
几经周折,我与海峡对岸的金先生联系上,来回数次的电脑电话交流,方有了如下的访谈。
金启人1928年10月21日出生于温州永强天河三甲下金村(今龙湾区永中街道三甲下金村)一个农民家庭。自幼喜爱书法,1936年8岁时进当地庄泉小学读小学。1945年抗战胜利后赴沪,拜温籍书法名家马公愚先生为师习书法。在沪期间,曾任上海港口司令部上尉干事等职,1949年春,奉调上海警备总部第三守备分处参谋室任少校参谋联络员,后离沪返温,再经大陈岛,去台湾。
到台湾后,他对书法的热爱有增无减,沉潜于学艺之中。20多岁的他拜原桂林艺专校长蒋承赞为师,专习山水。1955年,经人介绍结识国民党元老、书法大家于右任先生,并成了忘年之交。尔后,他开始了书画篆刻理论研究,开始在《时代生活》杂志上发表书法评论。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应邀开设书法班,招收学员。1980年被台湾大学聘为教授,执教书法专业,1986年离开。1984年,当选为台湾“中国书法学会”常务理事,兼执行副秘书长。1991年另组“中国书法学研究发展学会”任理事长。他相继结集发行《书法古今谈》、《启人诗选》、《书法论集》、《金启人印存》、《金启人的书法》、《金启人的篆刻》、《大家学书法》(附录像带)及《不说不知集》等书刊。
由于海峡的隔离,金启人先生对祖国大陆的情况并不熟悉,其中与耄耋之年也有一定的关联。但他对故乡的眷恋之情,从他的书画作品的落款便可略知一二。记得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曾经写下《望大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这首使人怆然涕下的悲歌,不仅抒发了于右任老人伤感痛切的思乡煎熬,也表达了海峡两岸所有中华儿女企盼统一、渴望团聚的共同心声。金启人先生对此有特别的感受,因为他与于老先生有过“忘年之交”的情谊。那天,我们的访谈就从他的思乡之情谈起。
离家60年,
无刻不思念
辉:金老先生,我是在温州一家书画店里拜读了您的作品之后才知道您的大名,您的笔墨苍劲文静,有文人味,特别是您乡情浓郁的落款感动了我。人啊,无论走到哪里,故乡是不曾忘记的。您浪迹天涯,离乡离土那么久远了,乡情却依然那么浓烈。您能告诉我在台湾思乡的故事吗?
金:离开家乡60多年了,可是我无时无刻不思念。每当夜深人静,特别是八月十五月圆时,更是倍思亲!以前我思念家乡的父母和三个姐姐,现在我思念家乡的侄儿、外甥等下一辈的亲人。在台湾每当听到有人说温州话时,他们的形象就会浮现在眼前。
记得刚到台湾时,人地生疏,只得以书、画为伴来弥补我的思亲之苦。所以,从那时起我便在书画作品上落款“东瓯金启人”,以表达我是温州东瓯人士,游子未敢忘记家乡之心声。
所幸的是家兄家嫂是温州人,我们交流时用的也是温州话。我的太太是广东人,说的也是国语,因此数十年来,我不会说台湾的闽南语。和哥嫂、儿女、侄儿在一起,我们谈家乡的亲人和家乡的美景非常美好,如雁荡山、大罗山、瓯江、江心寺那么的迷人,还有永嘉场近海的鱼、蟹、虾等那么鲜美,家乡确实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
辉:海峡隔阻,曾使您有家无法回。现在两岸的气氛缓和了,您最近一次回到温州是什么时候?您对家乡变化有什么感想?
金:那是2005年10月间,我随台湾温州同乡会组团来温的。在温州的日子里,我们受到市政府的宴请,礼为贵宾。记得我住在王朝大酒店,距离我侄儿家不远。孝顺的侄儿一家轮流陪我到江心屿和永强游览家乡美景和探亲访友。自1988年我第一次返乡拜祖,先后已经回来3次。而每次回乡发现温州在变,家乡在腾飞。他们还把我带到“天一角”,品尝儿时温州的小吃,不仅味道好,更勾起我儿时的记忆,什么灯盏糕、白蛇烧饼、寺前街馄饨……
我在台湾是两袖清风,没有多少积累,也没有给家乡什么回报,但在温州的日子里,我为家乡的宗祠书写了50多对楹联,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吧。
日夕挥墨,
受名师指点
辉:家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用今非昔比、天翻地覆来形容。您还记得当年在家乡的情景吗?您的祖上在永强是望族吗?
金:我出生于永嘉场天河三甲下金村一个殷实的农家。我上有三位姐姐及一位哥哥,家兄大我九岁,母亲生我时已48岁,所以我是个“老儿”,父母特别宝贝。但我出生后羸弱多病,7岁前数次病危,是母爱使我生存了下来,母亲养育我很辛劳。
我祖上为人处事一直公正不阿,敢言敢行,尤对地方公益事务当仁不让。听说1928年温州地区遭受旱灾之苦,灾民从四面八方涌入家乡,家父则毫不迟疑,打开自家粮仓,每天煮数大桶粥,分济灾民。现在想来仍感自豪。还有宗祠修谱及修桥补路诸事,我家亦为出钱出力,从不落后。我从这些家传中知道为人处事的道理。我的小学就是地方上的小学读的。
辉:您自幼喜欢书法,靠的是砚田耕耘,寒窗临池,挥毫不辍,才成了台湾的书法家。听说您还是温州籍著名书法家马公愚先生的学生,还记得当年的经历吗?
金:是的,我自幼酷爱书法。记得年少习书临摹时,为一笔不得,而废寝忘食,日夕挥写。当时我有一体会,学书除勤学苦练和默悟外,还应有名师指导。所以1947年我到上海谋生时,多次拜见大书家马公愚先生,恳求传授技艺,始时未允,再三渴求,马先生深受感动,方成了他的学生。先生对学生倾囊相授,并授我先帖后碑,不断研习正、草、隶、篆。
古人认为,学书即学做人,故在学习范帖上必须选择品格高尚之人为学习对象,才使范帖笔画、规范、精神,收为己。也就是,与范帖相处日久,学者之心自然与范帖之人相印,学者品格亦随之提升。世事沧桑,先师作古,我仍不忘马先生是我导师,我更从没忘记先师的指点,在我所有的发行书刊的自述或序中均有感恩我师大书家马公愚先生的功劳。
忘年之交,
感恩于右任
辉:的确,中国的书画艺术讲究师承,大都以师徒继承来弘扬艺术流派。听说您到台湾后与于右任在书法上结成忘年之交,您能给我们谈谈交往中的故事吗?
金:于公右任先生大我49岁,我们是忘年之交。刚到台湾,我的生活没有着落,但我仍酷爱书画。记得在1955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于公右任老先生。于老很喜爱我,我常登门请教,时以作品呈交于公批阅,于公阅后每每精心指点。为了我有个安定的生活,他特地在台北铜山街“监察院”党部安排一房间给我栖身。他对我恩重如山。一天他派人来找我,说,要我有空去“院长”室一下。当我见他时,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石章,要我治印,并从桌下拿出一瓶陈年白兰地酒要我带回,要我每天在睡前吃一杯。待我刻好印章,送给他后,他称赞有许。后来,凡有客人到访,就拿我治的印章给客人观看。我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1962年,于公八十晋四高寿时,我特赋七律二首,原稿送请于公过目,他以为很好。回来后,我以四寸见方石头十六方,每句一方附图达意成联,以表达忘年之交的情谊。那次寿庆喜宴,是我扶护于公步入寿堂的,我深感荣幸。在我们的交往中,于公曾为我的著作写了“金启人印存”封面和“云山起输墨、基斗焕文章”题字。
辉:于公被誉为“当代草圣”。他在上海创办的标准草书社,以易识、易写、准确、美丽为原则,集字编成《标准草书千字文》,影响深远。
从您的简历来看,您是自学成才的,曾经在台湾大学执教书法,那是很不容易的,您进台湾大学执教有故事吗?
金:上世纪70年代,我在台湾中华陶瓷公司担任书画教授,当时有2个班,共有80多学员,是培训公司美术技工的。其间,台湾大学数度邀请我任书法教授,被我婉拒了。后来外传我不敢接受台大之邀,在此“激将法”之下,我才答应。从1977年至1984年11月,我在台湾大学执教达7年之久。在台大,我汇百家习书之法教导学生,使他们从唐法入门,直通史籀、石鼓、绎山、钟鼎、甲骨,下袭秦汉、六朝、北魏。1984年当选台湾“中国书法学会”常务理事,兼执行副秘书长一职。
台湾书坛,
无正道之论
辉:我从您的有关书法著作中,发现您的论理很强调传统,特别强调中华文化的根基,您能介绍一下,台湾目前书法理论的创新情况吗?
金:可以这么说,台湾目前没有正确的书法理论,我恐未来将更难。这不是我自视过高,没有这个意思。你可以看看目前台湾的书坛,没有前程喜人的后起之秀,更没有传承中华文化传统的新书法大家,这都是事实。书法艺术是中国文化精髓和内涵的载体,是数千年文化传承而形成的精华之所在,展现了历史悠久民族的文化底蕴。数千年来,我们的汉文字没有多大的根本变化,其原因是中国书法讲究方正规矩,不论顿、提,轻、重各有一定标准。现在台湾有种说法,“字体写得越怪越好”,在一些展览场所,常有人拿刷子书写毛笔字,足见台湾不流行毛笔字,书法艺术已经没落。书法艺术的没落,也是文化的退步。前年一位大学教授给我写信,要我给她提供资料,准备写一本《台湾书法》。我告诉她说,台湾根本没形成什么书法,要写也只有中华书法,离开中华文化就是无本之木。因此,我没有提供相关的资料,我不赞成这种观点。
辉:您的观点很鲜明,强调的是中华民族大一统的观点,这是孔子首倡的,是中华民族的魂。
好,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您作为书法界的老前辈,热爱中华文化,热爱家乡,您对温州年轻的书家有什么话要说吗?
金:我对家乡的年轻书家谈不上要说什么。因为我一直在台湾研习书、画、金石、诗,在很大程度上有所不同,对温州书坛也不了解。
根据我的看法,书法创作最重要的是,即便成了书家,还要不厌不倦地反复临摹学习,使心、目、手、三者永有所得,随时合一运用。中国书法,历来以“心正笔正”教育后人,故临摹古人作品应放在第一位,以求得学者心理平衡及精神之充实,而人的价值,则看他天、地间能否合一,使有限生命与形体无限扩充,使其内养功夫达到最高层次,正如庄子所说:“物化”打破的是我主观,以彼我成为一体时,便是所谓之“悟道”。家乡的青年书家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只说一句话,家乡青年书家学习、学习再学习,使中国的文化传统发扬光大,使书法艺术如同高山流水,源远流长,代代相传。
题图摄于2005年,由被访者提供。
(此稿采写中得到了金培华先生的大力支持,特致谢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