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日报：永强会亲龙船划出浓浓乡情

　　项有仁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端午节。这段时间各地河道上鼓声咚咚，摇旗呐喊，都在为划龙船进行热身训练或比赛。但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市原永强地方(今属龙湾)的会亲龙船却与划龙船这种竞技比赛不同，是探亲访客，是看望本村嫁出去的女儿，是问候同族在各地聚居的宗亲，是拜谒祖上的通家姻眷。礼尚往来，一片温馨。龙船划出的是浓浓的亲情乡情，维系着原生态的民俗民风，形成鲜明的地方特色。

　　旗船象征力与美

　　永强龙船因为是访客探亲，所以就得注意“仪表”，讲究妆扮。船身、船桨彩绘，舷上片片色彩斑斓的龙鳞；船头装上个两米高精雕细刻的龙头，活灵活现，金碧辉煌；船尾安上条玲珑的尾巴，惟妙惟肖，婀娜多姿。头和尾上各站个10来岁孩童，叫“龙船囡儿”，妆扮成“小放牛”、“和合仙”、“牛郎织女”等戏曲故事里的人物。全体划手衣着整齐鲜艳，于是一艘龙船浓妆重抹，成了一件花团锦簇的观赏品。

　　龙是四灵之首，天地万物之主宰，光表现它的好看——形象美还不够，更要展示它叱咤风云的气势上的“威”。永强龙船很威风，昂首河面的龙头张牙瞪眼，耀武扬威。一面如簟(3×2.5米)大旗盖天覆地、呼风唤雨。凡持旗者必是个孔武有力、并经专门训练的彪形大汉。旗要平贴水面作“人”字形交叉挥舞，飞速掠过河面的大旗带着水星、气流，风驰电掣般“呼喇”往后一刮；齐声喊“龙”的划手斩齐一桨，龙船就朝前一蹿。都说“一旗抵十桨”，威风凛凛的大旗成了拉动龙船前进的动力，号召全船“万众一心”的号角。

　　锣鼓喧天，喊声震耳，一艘花枝招展的龙船正头角峥嵘地高挺着，在左右凌波翻滚着的大旗引领下，乘风破浪扑面而来。如大鹏展翅的大旗是“力”的象征，似孔雀开屏样的龙船是“美”的化身，既威风又好看，划出了“力”与“美”的巧妙融合。

　　大旗是一艘龙船的灵魂，各地龙船的大旗上各有四个大字，即“旗号”，各不相同，但都含蓄或直白地表达着本地的历史文化或地理环境的特征。如永中街道三都张氏聚居的四个自然村中，沧河村是“内阁元龙”，五宅丼村是“罗山第一”，车驾巷村是“龙光世美”，大池潭村是“中兴贤相”，都展示其村为明代内阁首辅张璁故里的光辉“身份”。

　　此外，沙城镇项氏聚居的七甲二村打出“一代天骄”旗号，表达了对西楚霸王项羽的缅怀。天河镇三星村的“三星高照”、海滨街道沙村的“东海沙龙”、水心王宅的“水游龙飞”、坦头(古名白石)村的“白石飞龙”、白水郑宅的“山高水长”，都反映各自地域环境的特色。其他如天津村的“首出天池”，西前村的“天下闻名”，天凤村的“龙飞致庆”，金益村的“天龙出海”，庄泉村的“永丰元龙”，二甲村的“天下太平”，司南村的“云乐飞腾”，后爿村的“一统河山”，四甲村的“水气成云”，八甲村的“东瓯飞龙”，永昌堡的“白鹤青龙”，度山村的“悟起云飞”，白水刘宅的“白鹤飞龙”，陡门村的“黄石求龙”，东林村的“洗浪澄汲”，上陈村的“罗山海国”，青山村的“树木凌云”，水心朱宅的“风云际会”等，都世代传承，已成各村龙船的品牌。

　　由于旗号在不同程度上包含着地域文化特征，所以自古流传，不得随意变更，也不得擅冒，不少氏族将其上了宗谱，但也会为此产生纠纷。清同治七年，五甲村沈氏与下垟街季氏互争“罗东第一”的旗号，后经亲友乡绅斡旋调解才平息，为此，清五甲《沈氏宗谱》载有《沈季两姓议据》，认为“两姓原系祖亲，去年沈姓建祠，季姓亦办礼奉贺，是两族之世相好也久矣。现为区区之旗号而致伤戚谊，得毋贻笑于大方乎?”“荣宗耀祖，务在族内士农工商各勤本业，为区区龙舟无益之事，而致动干戈以伤祖戚亲谊，真不值识者一笑也”，公议决定“旗字各仍旧号，毋须更换，沈氏红旗，季氏白旗，色已有分别，但两姓须各怀相让相敬之心，以永守旧好。嗣后如季姓先开鼓，须备红烛纸帖通知沈氏，沈氏不许复议再划。沈氏开鼓早，亦然。毋得两龙并出，致落河竞渡争先，复构衅端”，立下字据为凭，并保存在宗谱内。

　　龙船的旗号是一个氏族村落的文化标识。永强龙船的重视旗号，正是民众意识中“品牌观念”的原始萌动。

　　一路巡游吟贺词

　　龙船长约19米，宽1.8米，划手36人，要两套，计72人，称“两槽”。船面上打鼓2人，打锣2人，舞大旗1人，持令旗1人，掌艄2人，托香斗1人，参鼓先生1人，“龙船囡儿”2人，合计12人。

　　永强划龙船时间一般是端午节前后三天，过程是四月“开鼓”，推选主事“头家”，起动筹备工作。农历五月初五前择日开划。所有划手与上船人员事先要沐浴净身，在参鼓先生主持下参加“点香”、“上水”仪式，先生高唱贺词，内容为：

　　“稻长平田水满河，端阳佳节五月初。纪念屈原汨罗事，民族英雄美名留。古诗离骚传千古，常念三闾老大夫。今年各业大丰产，神人同乐划龙船。……大力幔旗站船面，大鼓大锣响高音。艄公执桨守前后，进退紧速要用心。分清前后执单楫，用力出劲向前进。各位香神齐听令，有话嘱咐记在心。若有客龙相见面，待如宾客还加亲。不许野蛮不讲理，不许豪杰称英雄。经过一地保一地，……此刻上水新出发，顺利平安保平安。”

　　龙船开划后，向外村的同姓氏族和上代姻亲送去红帖，告诉龙船“登门”时间。而所有嫁出去的女儿家则奔走相告，准备摆香案接待娘家龙船到来。

　　龙船一路巡游进村，冒着夹岸的爆竹和欢呼声，进退三趟后，停在河心(不得靠岸)领受岸上香案祭拜。香案上祭品琳琅满目：三牲福礼(猪头猪尾、内脏俱全的鸡鹅)、海产品(鱼鲞、虾干、目鱼干、海带)、糕点(百子糕、福寿糕、蛋糕、香糕、松糕、糖糕)、水果(桔、石榴、佛手瓜、桂圆、荔枝)，以及麻糍、粽、枣、栗等等。香烛高烧，参鼓先生在大锣大鼓配合下，再次高声朗吟：

　　“……丁财两旺添福寿，孝子贤孙满堂红。春宵一刻值千金，奉谢贵宅你费心。金花红烛保清吉，红绸飞舞保康宁。多谢果品和美酒，多谢礼品敬尊神。言身寸同排总谢谢，万事如意大赚银……祝保两岸众宾客，身体健康大赚银。龙船过河千年吉，此处永远保太平。”

　　参鼓先生吟唱一声，众划手就伴着锣鼓高喊一声“龙”。贺词吟唱毕，众划手连声喊“龙、龙”，起桨扬旗，又来回三趟，离别而去。以后照例由随龙船的主事船上的耆老乡绅，上岸向摆香案主人致意道谢，双方作揖打拱，互致问候，收礼还礼，极尽谦恭。每天巡游归来，要在参鼓先生主持下举行“收香”仪式，众人才好回家。龙船巡游完毕，还要举行“圆香”仪式。

　　祠南龙船成绝唱

　　所谓“神龙见头不见尾”，永强龙船已谢幕多年。它的最后一场压轴戏是1993年，举办方是永兴街道祠南村。此后虽也有几个村陆续举办，但规模均较小。

　　祠南村地居永强下横路的中枢，经济发达，人文底蕴丰富，历来崇尚文化活动。全村约600户计2600来人。1993年端阳节划龙船的呼声极高，为了确保人员落实，规定划手每人押金100元(龙船划后归还)，船面上其他人员每人200元(划后归还100元)。甫一报名就达500余人，于是决定划11艘龙船。

　　原来祠南村的龙船旗号是“雷门飞纛”。为适应11艘需要，在总旗号之下，分设11个旗号，仿照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为“百家争鸣”、“风骚盛世”、“仁义忠恕”(儒家)、“兼爱非攻”(墨家)、“清心无为”(道家)、“名实相符”(名家)、“奖善惩恶”(法家)、“海阔天空”(纵横家)、“五行朝阳”(阴阳家)、“稻麦菽稷”(农家)、“百战不殆”(兵家)等。

　　船头船尾的“龙船囡儿”各针对旗号内容，是法家的扮成韩非，纵横家的扮成苏秦、张仪，兵家的扮成孙膑、庞涓等等。此外又安排8艘表演文娱节目的“彩龙船”，有“八仙过海”(8人)、“梁红玉抗金”(9人)、“荆钗记”(2人)、“百鸟护缸”(一船一缸7人)等故事人物，以及鼓板民乐演奏者(10人)。

　　经过一个月的“厉兵秣马”，当年农历五月初三，“祠南村端阳节龙船大巡游”准时出场。全村除留下部分劳力治安外，倾村而出。11艘龙船合计550人，男300人，女250人。每艘龙船还配服务船一只，6人，计66人。此外，还有彩龙船8只50人，领航船1只，维修船2只，医务船2只，收香案船5只，资助者观礼船1只，巡逻船2只。浩浩荡荡，规模很大。

　　龙船划手包头巾，船面上其他人员戴学士帽，彩龙船化妆不戴帽。全村总共43条船、大约1300人参加了大巡游。巡游人员年龄最大的85岁，最小的刚出娘胎3个月，后者由母亲怀抱，坐在大缸内扮演“百鸟护缸”中的岳夫人之子。每夜12时开始化装准备，早上7时出发，傍晚6时归来，两天巡游遍了永强“108爿”地方，行程100公里。

　　11艘龙船11色，红的桃红、大红、紫红；绿的淡绿、嫩绿、墨绿；蓝的水蓝、粉蓝、老蓝……五颜六色，满目缤纷。在金鼓铿锵、腾蛟起凤的龙船行列之中，点缀着一只只丝竹声声、轻歌曼舞的彩龙船。满河锦绣，漫空爆竹，喧天鼓乐，遍野笙歌。两岸人山人海，逶迤五里许。历史记下了1993年五月端阳，祠南村的龙船巡游成了上世纪永强龙船史上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