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题：走，到另一个地方去 送孙赶考的阿婆咋看

　　昨天一早，67岁的范阿婆料理好家务，嘱咐了老伴几句“别出门”，便急匆匆带着孙子去赶考。

　　阿婆家住龙湾永兴下垟街，到孙子中考的考点永中中学有一段路。她拦下一辆三轮车，乘了差不多半小时，花了10元钱。祖孙俩赶到学校，时间正好是上午8点30分。

　　理一个杨梅头的孙子比范阿婆高出半个头，拎个布纺袋，挺腼腆的。阿婆拉着他说些零碎的话，大多是鼓励之类的，但孙子似乎没在意听，在门口核查了准考证，便一路小跑进去了。

　　“等他长大些，迟早还得让他出去见识见识”

　　半小时后，警察在校门口拉起警戒线。大热天的，没处躲太阳，很多家长随之散去。

　　范阿婆家离得远，没地方可去，找了半天，发现还是校门前的那一小片阴影可以躲一躲太阳。一名皮肤黝黑的保安见老人家不容易，好心从传达室递了张塑料小板凳给她。

　　阿婆就在空荡荡的门口坐着，有点突兀。偶尔有个家长过来瞅瞅，阿婆便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上几句。

　　聊起孩子的成绩如何，范阿婆倒是直率：“我这孙子，成绩很一般，只迷着玩电脑。”她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手里的一把小扇子不住地摇晃着。

　　阿婆有四个儿子，这是她大儿子的孩子，也是长孙。大儿子20多年前出国经商，其他三个儿子也陆续出去闯了。大儿子在加拿大、西班牙等几个国家待过，几年前回到北京定居，孙子是在国外出生的。“这孩子在国外学校上过一段时间，后来把户口落在龙湾，就回来读书了。”但大儿子夫妇在北京有生意要做，孩子便只能交给阿婆照顾了。

　　范阿婆觉得，孩子没有父母在身边，性格变得挺内向，“等他长大些，迟早还得让他去北京，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大世界，跟在我们老年人身边不好。”阿婆说着，往里挪动了下小板凳，太阳逐渐升高，正在吞噬着阴影。

　　但显然孙子现在就想出去，“整天嚷着要出国读书，说那里学习轻松多了，这里天天作业太多。”阿婆从孙子口中粗略得知加拿大孩子学习的一些大概。那里的孩子到底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的孙子，功课确实重了些：“你说那书包，我都拎不动，这么小的脑袋，能装进那么多东西吗？”

　　一旁的几个家长也附和着，都说如今的孩子没以前的快乐。阿婆显然认同，她对孙子的学业其实没有太大要求，她只希望孙子能健康快乐成长，便觉得没有什么遗憾了。

　　“现在谈对象，很多人都走不出别人的眼光”

　　一个小时熬过去了，范阿婆抬头看了下，阳光像一碗明亮的白粥倒下来，刺得她眯上了眼睛。门前的阴影已经完全消逝了，阿婆双手撑着膝盖起了身，在校门口一间小卖部的台阶上重新坐下。

　　这时，来了两个等候赴考子女出来的中年男人，在小卖部前边抽烟，边聊起昨天凌晨那场西班牙对荷兰的足球赛，5：1的比分让两个男人都直呼“冷门”。阿婆是个“人来熟”，也凑上去，用“啧啧啧”的简单语气词发表自己的感慨。

　　关于“世界杯”，她老早就从几个球迷儿子口中听说了，“对了，还有手机微信里也有提醒。”阿婆说她不会用，“但每次帮人做媒时，姑娘老让我问对方的微信先聊聊看。”阿婆乐了，她说自己可不是老古董。看她装扮，确实也有点“潮”：一身碎花连衣裙，头发精心烫过，还焗了油。

　　范阿婆退休十多年了，在家除了带孩子，闲着无事，无意中撮合了两段姻缘。没想到在当地名声大噪，用她的话说，那真是慕名而来，“不认识的人都打电话来问”。就这样，她歪打正着成了村里的媒婆。

　　她已不记得自己牵了多少回红线，但她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很多女方这边，首先关心的是男方家境如何；而男方这边，总是先问女方相貌怎样。

　　这种现象放在如今，也见怪不怪，但在阿婆看来还是想不通，“以前我们谈对象，先问的是人品，现在这点倒成其次了。很奇怪，很多人都走不出别人的眼光。”在她看来，现在社会物质发展了，人心也变了。

　　具体怎样变，事实上她也说不出个门道。阿婆只是觉得，很多人都局限在一种世俗化的社会观念中，走不出去，也看不到将来。

　　一个倔强，一个坚持，走出一个柳暗花明

　　话到此处，范阿婆谈兴正浓。但她突然想起什么，起身离开。10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回来，原来刚才去找吃饭的地方了，准备中饭和孙子在那里解决。“下午还要考试，跑来跑去怕耽搁。”家里留了饭菜，老伴能凑合着吃一顿。

　　关于老伴，她开始掏老底，回忆起自己那个年代的爱情。

　　阿婆祖上家境不错，她父母在永兴木器厂工作，只有她和弟弟两个孩子。“我们家那时就是居民户口了，我是生下来就裹着棉袄穿，家里有分粮票、布票、工业券。”在那个计划经济年代，居民户口简直就是香饽饽。

　　范阿婆小学毕业后，又读了三年中学，后遇上“文化大革命”辍学。阿婆说，在那个年代，有条件读书的人很少，女孩家能入学堂的，更是少之又少。辍学后，阿婆先去小学教了两年语文和数学。后来去了人民公社做电话接线记录员，有点类似现在的秘书文案工作。

　　时间久了，在公社里烧饭的一大妈把自家亲戚介绍过来。这男的在部队当兵，比阿婆大五岁，一眼就看上了她。阿婆说自己起先也没感觉，但接触久了，发现人还不错，蛮忠厚的，心里便也生出几分好感。

　　后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又有媒人来阿婆家撮合。那男的知道后，急了，从部队请了假。阿婆安慰他，让他在部队安心待着，会和他保持书信联系。

　　“没想他第二天就买了糖和面条送到我家提亲来了。”回忆往事，阿婆笑得像个姑娘。自然，那男的便是她现在的老伴。

　　不过阿婆家人和亲戚起先都不同意，男方家是农村户口，兄弟姐妹八九个，条件很差。面对送上门的聘礼，家人犹豫了。但这个男人的真诚最终还是打动了阿婆家人，加上阿婆执拗，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

　　阿婆现身说法，似乎有意想告诉大家什么。在她看来，关于婚姻，世俗的观念原来早就存在，真正要走出去的，其实是自己的内心。一个倔强，一个坚持，走出观念的包围圈，自然能走出一个柳暗花明。婚姻情感如此，其他亦如此。

　　“但你老了会发现，孩子终究会离开身边”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接孩子的家长越来越多。

　　范阿婆挤在人群中，有人给她递了瓶矿泉水润润喉。在等待考生出来的片刻，他们仍乐意听这位过来人聊聊家常。

　　阿婆20岁结婚，先后生下四个孩子。作为一名传统的中国妇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她的重心都是围绕着孩子在转。

　　“但你老了会发现，孩子终究会离开身边。”阿婆指的离开，不单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分离。阿婆的四个儿子，走南闯北，寻找自己的人生目标。虽然时刻惦记着家中的老人，并将两位老人接到他们那边居住，但阿婆称自己始终无法习惯。她觉得，还是回来住在农村老房子里最舒服。

　　退休后的老两口，去过桂林、南京、杭州等地旅游。她说老伴脾气太冲，性子急，但是为人踏实。两人成亲后，先后都进了永强医疗器械厂上班，后来老伴当上了厂长。

　　“那个年代，工人阶级是很吃香的，但我家老头子从没拿厂里一分钱。”范阿婆说到此处又笑了，她用老一辈人惯用的两个词语形容自己的老伴：“无产阶级”、“大公无私”。

　　范阿婆的普通话说得很溜，她说以前也老有人说，以她那一辈人的文化水平，屈就于一个小小的厂里实在浪费，应该走出去，有一番大作为。但她不这么想，她觉得人这一辈子，安稳最重要。在同一个厂子里，朝夕相处，不用像现在的一些夫妻，为了赚钱分居两地、劳燕分飞，回家就能抱抱可爱的孩子，她觉着这就够了。

　　几年前，老伴脑血管破裂住院，送到无锡医治，范阿婆在那里陪了20多天。回来后，老伴留下后遗症，说话、做事有些迟钝。从此，范阿婆再也没出过远门，在家一心照顾老伴。

　　去年，儿子安排她出国旅游，她说内心其实挺想去，“但带着老头子怕路上吃不消，一个人去又放心不下。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事实上，范阿婆这一辈子没出过国。或许在她有生之年，只能固守着这片熟悉的地方，没机会再走出去。但在她的内心世界，显然已经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