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章:
骑车收获牵手之爱
2年前的那一天,叶星千从体育用品商店驮回了一辆沉甸甸的自行车。正是法国人蜂拥出城度假的夏季黄昏,巴黎街头几乎清一色外来游客,没人注意扛着纸箱行色匆匆的这个中国人。他风一般卷过,年轻,瘦削,留一头长发。来法国3年了,终于有了允许歇工的两周假期。他出了工场就去买山地车,2000法郎的月薪一下花去了1200。他把余下的钱塞进兜,什么也不盘算就准备出发。
他是要出去写生。憋了3年,做梦都盼这一天。可他不认识路,又说不来法国话,单枪匹马恐怕连大巴黎的经纬圈都拱不出去。只好厚着脸皮混入原是一帮艺术青年自发组织的轻骑车队,权当一名殿后的“哑巴”。出发之后,才知道一路行走的区域是诺曼底。他从未骑车旅行过,照样背着背囊,车后架捆了帐篷,一天100公里,然后风餐露宿。夏季的夜总是亮到很晚,他就坐在低矮的山坡上,吸吮着大西洋的风,把风姿绰约的小镇、麦地、牧场还有树林间穿行而过的流水一幅幅搬到纸上。诺曼底的美把他的心撕扯得疼痛而温暖。
叶星千是个天生对色彩敏感的人,眼前的浓绿和金黄恍若记忆里的家乡。他的家乡在乐清,交错的石板小街,纵横的河道,也有诗意之美,却没拴住他的心。15岁,他就北上苏杭,去了上海,游历拜师,想让自己成为写意自然的画家。之前他学过雕刻,画过像,被民间乳汁喂养着,大了些,便一心扑扇羽翼脱俗而去。再大些,也就20岁,苏杭同样留不住他的脚步了,一张机票就把他捎到巴黎。下飞机,干瘪的裤袋里只有一张面值200法郎的纸票。然后白天替别人打工,夜晚5个人挤在20平方米的单身公寓睡觉,人就像困在笼里的鸟,欲飞不能。可他竟一点都不沮丧,照旧窝着背蜷着腿画素描,逮住什么是什么,连手纸上也画出了人体的骨骼与曲线。
所以,在诺曼底的清晨或黄昏,无论他画下什么画稿,积累与心得都会叠印其间,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过去的三年并不是荒废的。于己,是欣慰;于别人,就是钦慕了。
这个别人是漂亮的犹太裔法国女孩,叫诺爱乐,业余管弦乐队小提琴手。她毕业于法国东方学院汉语专业,还去天津南开大学留过一年学,汉语说得十分流利,是车旅中唯一能与孤独叶星千交谈的人。有时,他们甚至都不交谈,一个拉琴,一个画画,简洁明了的心声就附丽于画面与乐章迂回表达。热烈了,熟稔了,男欢女爱就在一日日飞驰的车轮下催化、抵达。不期然不经意的夜晚,两顶帐篷合二为一。
其时,叶星千似乎并不具备谈婚论嫁的条件,他什么都没有,正式职业,钱,住房,甚至连人也是个“黑人”。而诺爱乐,叶星千没有的,她都有,研究生学历,会一手好琴,能讲四国语言,还有美貌,还有富足的家庭。但姑娘心仪的是画家这个人,其他都变成题外话。浪漫国家以人为本的价值观呈现出令人感慨的诸多好处来。虽然诺爱乐父母期待的女婿本该是信奉犹太教的犹太裔男孩,但女儿执意要嫁中国人,也就随她去了。女儿对中国的狂热,做父母的怎会不知道?自学中文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属于中国了。
B章:
穿梭于抽象具象之间
或许真是宿命,叶星千觉得自己在瞬息之间浮出了水面。被一个女人接纳等同于被一个国家的接纳,过去的三年他其实什么都不是。爱情把所有幸福生活的资源都带给了他:一个有家不再流浪的男人,一个堂堂正正的公民,一个健步起飞的新锐画家。叶星千的感觉好极了。
当然他也深知,生命的承担是万变不离其宗的要旨。生存问题不解决,画画与拉琴只是想象的华丽与奢侈。他与新婚的妻在彻夜不眠的灯光下坐了一宿,面对琴谱与画架,讨论的却是如何成立公司的话题。他们决定到中国天津设厂,为法国乃至欧洲的名牌时装设计加工服饰与配件。妻是学国际贸易的,又有犹太人天生的经营头脑,知道该怎样来运转未来的公司。他呢,有手里的这杆画笔,又有越来越看好的中国背景,似乎也没有理由气馁。可是,当他俩终于成熟这桩事情时,心里却有隐隐的失落。相对于温饱,艺术总要朝后退的。 |